发布日期：2026-02-10 12:11    点击次数：119

文/张拥军

腊月廿三，日影斜得格外早。炊烟自千家灶膛袅袅而起，青灰与乳白在暮色中缱绻交融，将村落拢入一片温暾的雾霭里。寒气渐浓，松柴焦香、新熬油润、麦芽甘甜却愈发分明——那是小年独有的气息，在岁暮的经纬间悄然铺展。

母亲在灶前躬身。新扎的芦花帚拂过青砖台面，沙沙声里，积年的烟尘在残照中浮游，恍若时光蜕落的金屑。“尘归尘，岁归岁，”她语声温软如絮，“拂去旧的，才好接住新的。”

墙上新贴的灶君像，犹带米浆的微润。木版年画的线条朴拙古雅，神容低垂，眼角细纹里却凝着一丝悲悯的笑意——看尽人间灶火的明明灭灭，仍愿守这一隅烟火。

粗陶碟中，麦芽糖凝若深秋琥珀。这一味人间至甜，今夜要成全一段温柔的“共谋”。

竹篾轻挑，糖丝拉作晶亮的长弧，在烛焰里一闪，宛如撷取了一缕蜜色的光阴。母亲踮起脚尖，将那点温润的甘饴，郑重地、虔诚地，点在神像唇际。烛火摇曳间，甜意仿佛已化清风，只携灶间暖事、碗中丰盈，娓娓诉往九霄云外。

展开剩余76%

院中另有一番光景。父亲立于木梯，为檐下旧灯更换新裳。褪色红纸在晚风里簌簌低语，似在诉说三百余日的阴晴圆缺。新糊的红纸明艳如初霞，灯绳轻拉，暖光“嗡”地漾开，门廊顷刻浸入一片温柔的橘色光海。光影在地上淌成金溪，随风微漾，恍若一池被月光吻碎的梦。

星子初现时，祭灶面已恭敬奉于神前。乳白高汤轻漾微涟，手擀银丝面根根清透如弦，翠绿葱花浮沉其间，恰似碧玉簪点碎琼瑶。热气氤氲升腾，模糊了神像的眉眼，也柔化了尘世与天界的藩篱——原来我们焚香供奉的，不过是这灶火不熄、炊烟不断的寻常岁月。

夜色浓如砚中宿墨将凝时，忽有“噼啪”脆响破空。

继而东邻西舍，爆竹声零星应和，疏落却清晰。在这清冽的试声里，“年”的跫音由远及近，nba下注终于可闻。

{jz:field.toptypename/}

我卧在楼上，望月光将窗上“连年有余”的剪影，映成黑白分明的默片。灶火已熄，神驾应已启程。他带走的不是祷词，是芦花帚掠过的清风脉脉，是新灯笼透出的棉纸清香，是蜜糖在舌尖化开的战栗，更是面汤里载沉载浮的人间至味。

万籁俱寂至深处，忽闻簌簌细响，如春蚕食叶。

推窗，清寒扑面，天地皆白。

落雪了。

细雪若天公撒盐，静静覆上红灯笼、青石阶、默然的灶台——以最温柔的姿势，掩去旧岁残痕，为新生铺就无瑕的素笺。

枕雪而眠时，恍惚见那缕送神的青烟化作银弦，纤纤系住天边月钩。弦的这一端，牢牢缚着被暖灯擦亮、被甜意浸透的尘世清梦。

原来这蜜色封印，封存的从来不是神谕天机，而是俗世中对朴素光阴的缱绻眷恋。当糖稀凝固成永恒的刹那，四季风霜皆被镀上暖色，凡常守护亦生辉光。

晨光初透时，okooo雪已悄然停歇。天地素白一色，唯檐下两盏红灯温润如故，恰似雪腮上一点朱砂痣。灶君唇际糖痕凝成琥珀薄翳，在曦光里流转温润——那笑意仿佛有了生命，从木版年画里漾出，浸透整面土墙的烟火岁月。

粥香自厨房漫溢，是新米初沸的清气，与昨夜未散的甜意交缠，在凛冽晨风里织成可见的暖雾。母亲立在灶前，木勺在锅中画着圆满的弧——那轨迹从容不迫，恰似在丈量时辰的深浅。

忽然想起古卷所载：“以酒糟涂抹灶门，谓之‘醉司命’。”而我们以麦芽糖祭灶，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柔的沉醉？醉的不是神明，是时光本身。让它在回望红尘时，眸中也染上三分醺然暖意。

爆竹声又起。这次的声响不同了——清脆里带着笃定，疏朗中含着期盼。东家方歇，西家便起，此起彼伏间，竟成天地间庄严的唱和。那是在宣告：旧岁的尘埃已拂净，新岁的门扉正虚掩待启。

父亲推开堂屋的门。新鲜寒气与屋内暖意相遇，凝成薄薄白雾。他立在光影交界处，看雪光映亮的院落，忽然轻声诵道：“瑞雪兆丰年。”五个字，平平常常，却为这一夜的仪式，盖上了最郑重的印鉴。

我走到檐下，指尖轻触灯笼流苏上凝结的霜花。微凉触感直抵心头，却蓦然生暖——原来所有郑重其事的准备，所有小心翼翼的祭拜，所求的不过是这般朴素的坚信：冬雪终会融作春水，东风自有归期，而这一屋的暖意与守望，将在四季轮回里，生生不息。
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清越的，带着破晓的锐气，划开素白的天幕。紧接着，整个村落的晨啼相继苏醒，此起彼伏，宛如庄严的天地合唱。在这亘古的歌声里，夜色彻底褪去，天光豁然开朗。

转过身，看见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新岁第一把柴薪。火苗“轰”地窜起，映亮她鬓边新生的白发，也映亮墙上灶君含笑的眼眸。在跳跃的火光里，神像的眉目愈发柔和，仿佛在说：俗世心愿，我已尽知。

原来真正的祭拜，从来不是向上苍索取，而是向内心求证。求证我们依然愿意相信——相信一缕炊烟能上达天听，相信一把新帚能扫除晦暗，相信一块麦芽糖，真的能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，为所有平凡的日子镀上金光。

新年就这样来了。

不是莽撞闯入，而是沿着糖丝铺就的小径，踏着雪地上第一行深浅脚印，顺着晨光流淌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走进了我们彻夜拂拭、虚室以待的屋檐。

当我们举目——灶台上的糖痕还亮着，灯笼里的烛火还暖着，母亲鬓边的白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芒。万物都在诉说同一个真相：旧岁已辞，新岁已至。而人间屋檐下，炊烟正升起新的形状，故事正翻开新的篇章。

雪后初晴的天空，澄澈如洗。那缕昨夜升起的青烟，或许已化作云絮，正温柔地，俯看着这片被甜蜜祷祝过的土地。

（图片AI合成）

发布于：甘肃省

---